加州落日
加州落日
相恋七年的男友因为一次车祸失忆了，他没有忘记任何人，却唯独忘记了我。
我想尽办法让他能重新记起我，一遍遍地重复我们相识的场景。
却被他一次次地推开，最终换来一句：「你贱不贱啊！」
1
第一百零八次了。
我再一次被裴少煊推倒在地，裸露的小腿被地面上尖锐的石子划破，鲜血瞬间沁出来。
火辣辣的痛感让我皱起眉毛，但是内心的痛苦比伤口痛一万倍。
「唐恬，」裴少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中是掩盖不住的冷漠，「不要再搞这种小把戏了。」
我抬头望着他，极力地在他冷漠的脸上寻找出一丝痛惜。
但是并没有。
他的脸上除了冷漠就是厌恶。
我紧紧咬住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裴少煊，你记起我了吗？」
他一眯眼：「唐恬，为了让我记起你真是煞费苦心。」
「可是我不会觉得感动，只觉得你恶心。」
说完他转头就走，丢下我一个人在海边。
2
裴少煊以前不是这样的。
跟他不熟悉的人总以为他高冷、不好说话，实际上熟了以后，你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傲娇的人。
他能记住我的所有喜好，记得住我随口一说的东西并买回来还说是路上随便买的。
夏日里我的包中会出现驱蚊贴，冬天我的包中会有暖宝宝。
他可以在我要见他的时候连夜开车来找我。
也可以在我生气的时候，放下身段撒娇让我看他一眼。
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们曾经在沙发上紧紧依偎在一起，畅想着未来。
在谈论起结婚的时候，他嘴上说着尊重我的想法，两只铁臂却将我搂得紧紧的。
半晌，他长叹一声道：「还是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3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被一场车祸打碎了。
得知裴少煊出了车祸，我扔下工作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在得知是躲闪一只猫猛打方向盘撞到了树上，医生诊断为轻伤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扶着墙，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大汗淋漓。
自从父母因为车祸去世后，我一直没能走出来。
如果不是裴少煊陪着我，我可能要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要是裴少煊没了，我真的可能要跟他一起走。
不过幸好裴少煊没事。
我问了护士裴少煊的病房号，便急匆匆地去找他。
一进门的时候，一屋子的人全是裴少煊的朋友。
可是当我走进病房，热闹的声音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大家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我。
我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我。
而病床上坐着的裴少煊疑惑地打量我，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一愣：「老裴你咋了，我是你美丽可爱善良大方的女朋友啊！」
我全当他开玩笑，生气地拧他耳朵：「敢开这种玩笑，你怕是不要命了！」
他吃痛，连忙从我手中解救出他的耳朵：「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他转过头对其他人嚷嚷：「这谁啊就进我病房，还说是我女朋友！」
有朋友上前解释：「老裴，她真的是你女朋友！」
我整个人已经愣住了，在裴少煊跟其他人说话的功夫，随便拉了他一个朋友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嫂子，说出来你别伤心，老裴撞到脑子了。」
「可是他记得你们。」
朋友躲闪的眼睛告诉了我答案。
他记得所有人，却唯独忘记了我。
4
从那天起，我暂停了所有的工作，每天风雨无阻地跑到医院去当护工。
医生说我可以多在他面前谈论我们的过去，这样他会快点想起来。
于是我每天都会提着各种各样的饭菜和水果去照顾他。
还会给他看我们的照片，讲起我们七年的故事。
面对我的体贴，裴少煊并不领情。
「你不要再来了，」他婉言相劝，「虽然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你来照顾我是应当的。」
「但是你连工作都不要了吗？」
我猛地顿住，光溜溜的苹果滑脱出我的手，咕噜噜滚到墙壁处。
我起身去拿苹果，本来是要扔进垃圾桶的。
忽然想到我这个月工资所剩无几，还是把苹果放在柜子上，重新拿起一个新的苹果开始削皮。
「等你彻底好了，我就回去上班。」
他皱眉：「可是这让我很不舒服。」
刀一偏，瞬间划破我的指腹。
鲜血涌出那几秒，我愣愣地看着鲜血沾染到苹果上才想起来找纸。
而裴少煊安安稳稳地坐在病床上，冷眼看着我四处找卫生纸，没有动一下。
我忽然感觉到莫大的委屈。
以往我不小心磕碰到，他都会丢下工作，狂奔过来左看看右摸摸，恨不得替我受痛。
而现在却像个陌生人一样冷眼旁观。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像个讨要大人怜爱的孩子一样：「裴少煊，我好痛。」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我看见他眼中的疼惜与转瞬即逝。
但是很快就被冷漠覆盖住，再也寻不到踪迹。
「门外你去找个护士包扎一下，医药费我来出。」
5
那天的裴少煊真的好绝情。
就跟现在一样。
夜晚的海边寂静无人，平日温暖的海风一到了夜晚就寒冷刺骨，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双手环抱在胸口，试图给自己取暖。
为了让裴少煊回忆起来，我已经在这演了将近三个月了。
为了能让裴少煊来这里，我求了我们所有的共同朋友，恳求他们把裴少煊带来。
从春天到夏天。
舍弃自己的尊严在这演了三个月。
工作丢了。
自己也活成一个笑话。
我静静地看着海水翻腾，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忽然间肩膀上一重，柔软的织物环抱着我，熟悉的味道将我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堡垒击垮。
回首望去，裴少煊站在我身后五步之外，他整张脸藏在黑暗中无法让人看清。
但是我却察觉到他此刻很悲伤。
我贪恋他外套上的温暖，正欲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忽然就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送你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也没有回头看我，以往我都会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跟他说话。
但是这次我没有动。
我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察觉到我没有跟上来，转过身望着我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了解他。
每次吵架的时候，他总是走得飞快，他的腿修长有力，不一会就能把我甩出好远。
而我就站在原地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他看见委屈的表情立马掉头飞奔回来，紧紧地把我拥入怀中，无奈地重复着：「我该拿你怎么办？」
而现在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沉默地望着我。
最终还是走过来，语气不耐烦地问：「到底走不走。」
我望着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随你。」说完，他真的扔下我走了。
6
已经很晚了，海边除了我之外现在没有别人了，我裹紧身上的衣服来回踱步。
这个点连出租车都没有了。
要是白天，我还能让朋友来接我。
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朋友这个点估计都睡了。
就在我打算徒步走回家的时候，一辆车由远及近朝我驶来，明亮的车前灯太过刺眼，让我不适得盖住眼睛。
来人打开车窗，探出头：「唐姐，快上来我把你送回去。」
是裴少煊的朋友。
我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上听他叨叨：「幸亏我晚上下班路过这里，不然唐姐你晚上不会要走着回去吧？」
据我所知这个朋友不在海边工作，甚至是背道而驰。
但是他此刻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并不清楚，也不想再知道了。
回到家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轻轻一动整个视野就天旋地转，身体一会轻一会重的，每每这个时候裴少煊鞍前马后地照顾我。
于是我强撑着还算清醒的身体拨通了熟记于心的号码。
第一次没拨通。
第二次没拨通。
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这次还是没有拨通，我就不打算缠着他了。
我不死心地第三次拨通电话，没想到这次很快就接通了。
对方没说话，只有清浅的呼吸声通过电话筒传到我的耳边。
「裴少煊，我好痛啊。」我下意识地撒娇，像以往那样。
忽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少煊，谁啊？」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裴少煊说：「打错了。」
然后他挂断了我的电话。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刚压制下去热意再一次翻涌而上，吞噬掉我的理智。
他轻飘飘三个字像是把刀，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心上捅，泛起一阵阵的疼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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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那个女声我知道，她叫林芝芝。
她是裴少煊的青梅竹马，在高中时期我就知道她。
我跟裴少煊在高中就认识。
裴少煊是那届最有名的人物，人长得好看温文尔雅，就连成绩都是全年级第一。
而林芝芝常伴在他左右、形影不离，很多人都传他跟林芝芝早就在一起了。
据我所知的是，林芝芝喜欢他并且大胆求爱，但是裴少煊并不喜欢她，就拒绝了。
伤心过度下，林芝芝会考刚过就去国外留学了。
而我的同桌正好休学，裴少煊自然而然地就被安排在我的旁边。
在我跟裴少煊官宣之后，裴少煊就主动把之前的桃花交代得一清二楚。
对于林芝芝我也见过几次，人小小的，一脸的稚气，像是童话中的公主。
见到我跟裴少煊之后，她仔细地打量我好久，笑着对我打招呼，声音甜甜的：「嫂子好。」
好像一切都放下了一样。
之后在饭局上，她笑着望着我跟裴少煊亲密行为，灿烂得扎眼。
那笑容像是覆盖在脸上的面具一样，再也摘不下来了。
我难受得迷迷糊糊的，只好随手拨了个电话出去，近期之内打电话的全是我的朋友，所以随便打一个电话就行。
她们会来的。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轻柔地给我擦汗，喂我吃药。
我拉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撒娇着：「我好难受啊。」
那人不说话，一遍遍地给我擦眼角的泪水，不厌其烦地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这些事情之前都是裴少煊做过的。
但是现在他都忘记我了，我想到这我就想哭。
「我不想喜欢裴少煊了。」
此话一出，拍着背得手猛的一停，而我还迷迷糊糊地跟朋友诉苦：「他今天把我一个人丢在海边，我讨厌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听到了裴少煊的声音：「那就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硬从牙关中挤出来的一样。
脸颊上落下几滴液体，冰冰凉凉的，我却感觉到灼烫。
8
大病初愈后，我开始投递简历。
没了工作之后，我的消费水平直线下降，微信余额剩的钱寥寥无几，再不找工作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好在我的工作履历丰富，很快我就找到了新工作。
工作很轻松，我很喜欢。
上司跟同事对我很好，摸鱼的时候还可以聚在一起摸摸猫，聊聊八卦。
裴少煊在我的生活中失去了踪迹，但是在别人的朋友圈中我仍然可以窥知一二。
我看着他换了新工作，看着他换了发型。
也看着他跟林芝芝十指相扣出现在别人的朋友圈中。
白天我是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夜晚我躲在被窝中做贼一般翻看着裴少煊的朋友圈。
跟林芝芝谈恋爱后，裴少煊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天天发朋友圈炫耀。
而我那张朋友圈背景早就被换成林芝芝做饭的背景。
我一遍遍强迫自己看裴少煊每天秀恩爱的照片，牙齿咬着手臂出血也不放开。
我没有哭，整个人如同着魔一样盯着屏幕。
看着他带着林芝芝去了我们去过的迪士尼。
看着他背着林芝芝挑选了一只猫作为生日礼物。
看着他晒出林芝芝煲的汤。
如果是七天，七个星期，我想我可以很快就能放下。
可那是七年。
七年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我每每想起都喘不过气来。
我到底要多恨他才能对得起我们的过去。
9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隔壁的同事凑过来给我分吃的，望着我夏日也要穿长袖她很不理解：「这都夏天了为什么还要穿长袖啊？」
我故作玄虚：「你不懂，这是我的 style。」
她犯了个白眼，忽然看见什么眼前一亮，努努嘴示意我看。
我转过头一看，跟着我的实习弟弟顾森走过来冲我甜甜一笑：「唐姐，李姐早上好。」
我扬起笑容：「小顾早上好。」
顾森递过一袋公司楼下的煎饼果子：「唐姐，这是今天的早餐。」
之前我有次早上没吃饭，在进公司的时候晕倒了，还是路过的顾森送我去的医院。
从那之后，他天天会给我带早餐。
同样的，我每天都会转账给他。
今天也是。
我晃了晃手机，甜甜一笑：「转给你了哈。」
「好。」
顾森一走，隔壁桌的同事立马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你跟小顾最近走得很近哈？」
「想什么呢？」我拆开塑料袋，煎饼果子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刺激着唾液腺不断分泌，「我俩只是金钱交易。」
我给她看了我俩的聊天记录，除了问工作上面的事情之外就是转账记录。
一点暧昧的话都没有。
同事顿感失望：「我还以为你俩能发生点什么呢，好让我们吃吃瓜。」
我失笑：「人才大四。」
「大四怎么了，你才二十五，和他差不了几岁。」
「算了，现在搞钱才是正经，不然下个月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10
就在我马上就要步入新的生活时，总有人要捣乱。
我本来好好地生活，再一次被人打破平静。
明明早上吃了好吃的煎饼果子，中午的外卖商家还给我多放了几块肉。
明明今天我过得很开心。
我望着家门口斜插进来的红色喜帖，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痛得喘不过气。
猛地抽出喜帖，怀着侥幸的心情打开那张喜帖。
跳入眼帘的名字瞬间打开了我的开关，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哭得眼泪挂满整张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凌乱又急促，我咬着手腕拼命不让声音泄出，即使嘴里都是血腥味我也没能停下来。
裴少煊要跟林芝芝结婚了。
那个说这辈子只娶我一个人的裴少煊。
那个说等到我过生日就求婚的裴少煊。
在我生日那一天还是要娶别人。
11
裴少煊结婚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没有坐在他给我准备的位置，自己挑了最远的地方坐下。
隔壁的大婶似乎是他远房亲戚，凑过来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闺女，你是新郎官什么人？」
我顿了顿，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我是……他的朋友。」
「哦哦，咱觉得这小裴了不得，」大婶随意地拿起桌子上的巧克力，剥开往嘴里塞，说话都是含糊不清的，「听说小裴出了车祸，这个小林就一直陪着他，要我说他这个前女友太不是人了，听说小裴出了车祸就跟小裴说分手……」
我已经听不清她后来说的什么，只依稀记得她在说裴少煊出了车祸之后，前女友就抛弃了他。
那我做了那么多到底是什么？
我闭了闭眼：「婶子，你这件事情是从哪里听说来的？」
「小裴说的啊。」
婶子提起八卦来滔滔不绝：「小裴亲口说的，出车祸当天，小林就从国外来陪着他治疗，而他的前女友就发了个短信人就不见了……」
原来，你在我不知道情况下是这么编排我的。
我想起最后见面那次，他对我的厌恶：「你贱不贱啊。」
我曾经幻想过我是小说女主，而我的男主角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会像所有的小说男主一样是个意气风发少年，他可以对所有人冷漠或者是客套。
但是看向我的时候，这一切的外壳都会被敲碎，露出柔软的外壳。
而后来我遇到了裴少煊。
他是那样的好。
是除了去世的父母外，最爱我的人。
但现在，那个最爱我的人消失了。
12
「哎，新郎官出来了。」
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却强迫地看着他穿着我喜欢的西服样式，站在中央等待新娘子入场。
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装满了欣喜与焦急。
但唯独不是给我看的。
当林芝芝入场之后，我看着她穿着洁白神圣的婚纱，挽着她爸，一步步迈向我最爱的人。
林芝芝可真是好命啊。
有最爱她的父母，有完美的履历。
也有了最爱她的丈夫。
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爱我的人也没有了。
我的位置在最远处，裴少煊看不见我。
但是我能看见裴少煊的一举一动。
我看着他说出那句我愿意，看着他笑容满面的要与林芝芝接吻的场景。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低下头不再去看。
「哎？」
「咋回事啊，新郎怎么不亲新娘啊？」
我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裴少煊脸上流露出挣扎与反抗，他猛地后退两步挤开了伴郎，手掌捂着脸，嘴里喊着什么。
隔着吵闹的人群，我离得太远了完全听不清。
却看见礼台上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他们听见了什么？
我怀着好奇的心刚要站起来，却发现裴少煊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笑容满面地拥住林芝芝，深深地吻了下去。
整个婚礼的气氛变得高涨起来。
好像刚才那一幕并没有出现一样。
大家并不在意刚才裴少煊的动作，只记得亲密小夫妻亲吻的画面。
而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转身离开了婚礼现场。
方才那一幕，如同一根刺扎在我的喉咙里。
上不去下不来，每每想起就会刺得发疼。
13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几乎眨眼间从细碎小雨变成瓢盆大雨，滴落在身上溅起沉闷的声音。
我没有打伞，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的行人用奇怪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都毫不在意。
最后一位好心的高中生女孩递给我一把伞，见我不接，就撑开伞举在我的脑袋上。
同行的男生连忙把伞撑在她头上，他没有看我，一直注视着那个女孩。
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笑着塞给我伞说：「明天会是个晴天哦。」
说完，她搂着男生的胳膊远去了。
我沉沉地望回去。
我的明天永远不是晴天了。
我无法忘掉过往的甜蜜。
无法释怀过去。
无法再拥有明天了。
14
回到家后，我平静地洗了澡，吃了饭。
还跟所有要好的朋友打了电话。
我甚至还打扫了整间房子。
最后换上了我最喜欢的裙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因为这是裴少煊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我如获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但是裙子的美丽还是有期限的。
就像我跟裴少煊。
这条裙子已经泛黄，上面的水钻都已经脱胶消失不见了，甚至裙子还有轻微的脱线。
但是我还是能穿上它。
穿上它之后，我望着镜子中满脸疲惫的自己，恍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这么瘦了，记忆中穿起来有些费劲的裙子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我都嫌大。
我原来是这样的吗？
两边不对称的眉毛，苍白的脸，空洞无神的眼睛。
不过无所谓了。
我已经不在意了。
这个时候我忽然起了泡澡的想法，像往常那样我拎起泡澡的小篮子，蹦蹦跳跳地拿了一堆吃的。
又在浴缸内放了喜欢的浴球，浴球在温水中不断翻滚融化，最后形成一池带着玫瑰香味的波光粼粼的银河。
熟练地放起泡澡音乐，我穿着白色的裙子小心翼翼地坐在银河当中，吃光了所有的水果后，我从盘子一边拿起小刀在手腕上轻轻一划。
看着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来的场景，我像是彻底解脱一样闭上眼睛，身体也跟着下沉。
温热的水逐渐没过我的头顶。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裴少煊的样子，不是那个对我口出恶言的裴少煊，是高中时期红着脸问我要不要在一起的裴少煊。
「小同桌，要不要跟哥在一起？」他勾唇一笑就轻轻松松可以带走我全部的理智。
不要。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见到裴少煊了。
15
在裴少煊跟林芝芝结婚当晚，裴少煊脑海中响起一个冷漠机械男声：「0325 任务完成，即将脱离游戏《桃之夭夭》，npc 即将回归意识……」
『裴少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的转变来得太快了，把林芝芝吓了一跳，关切地挽上他的臂弯问：「少煊，怎么了？」
只是『裴少煊』没有像以往那样笑着对她说一些甜言蜜语，整个人突然性情大变，一把挥开她的手。
林芝芝踉跄几步，其间高跟鞋踩到裙子，让她跌落在地。
俏脸上满是不理解。
她不理解方才还是体贴的丈夫为什么忽然间就改变了。
「少煊，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而『裴少煊』全然沉浸在马上回家的欣喜中，对于林芝芝的话充耳不闻。
他终于要回家了！
「游戏结束，开始传送玩家 0325，5,4,3,2,1……」
「传送成功。」
这是一个名叫《桃之夭夭》的恋爱游戏，玩家需要获得女主角的最高好感度才能退出游戏。
游戏根据自己的选择来推动剧情，根据玩家的选择来获取女主角林芝芝的好感度。
按照游戏剧情，他出现的时候正好是男主失忆片段，面对七年感情的女朋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分手选项。
面对一次次试图让他恢复记忆的女二唐恬，他不屑一顾。
只是一个女配而已，无论怎么伤害都是可以的，只要能获得女主的好感度就行。
但是每每选择伤害唐恬的选项，总有一股力量试图阻拦他。
阻拦他说出那些恶毒至极的话。
阻拦他要牵起林芝芝的手。
甚至在很多时候身体都不受控制。
当唐恬举起渗血的食指，委屈地望着他低语：「裴少煊，我好痛啊。」
他控制不住想要替她包扎的想法，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心疼地望向她。
这一刻，唐恬就像是他真正的爱人一样。
想抱着她，想哄她，想逗她开心。
但是这只是一个游戏。
他虽然是个玩恋爱游戏的老手，但是面对唐恬委屈的表情，他还是于心不忍地选择最不会伤害她的选项。
这还是第一次，他想。
这还是第一次对一个 NPC 于心不忍。
16
之后唐恬一遍遍找他到海边，他心里那点不忍逐渐转换成不耐烦。
一顿好吃的饭吃了无数次也会厌烦，一场再惊艳的电影看多了也会觉得无聊。
更何况人呢？
但是每次见到唐恬，这具身体还是很开心的。
不过这具身体还有残留的情感吗？
一般这种沉浸式游戏，身体是由玩家控制的，很少有残留情感的。
于是『裴少煊』问了系统，得到的都是技术人员在修复中的回复。
他也不以为意，认为修复完了就可以接着进行，只要不耽误他攻略女主就行。
于是他放任每次把唐恬丢在海边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地给朋友打电话要求朋友送唐恬回家。
放任在唐恬高烧意识不清给他打电话，自己拒绝了林芝芝的晚饭邀请，选择前往唐恬家中给她吃药，哄睡。
放任自己在谈合作的时候，看见人事部桌子上唐恬的简历后，要求人事部留下她的事情。
他每天都躲在楼上看着唐恬笑嘻嘻地走进办公室，长时间攻略不成的烦躁情绪烟消云散。
她好像个小太阳，每天都是快乐的，活力充沛的。
怪不得这具身体喜欢她。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是女主，无论怎么讨喜都不能阻拦他回家的脚步。
于是他开始大胆地追求林芝芝，想尽一切办法去追逐女主角的身影。
即使在触碰到林芝芝脸颊的时候，总会出现退缩的想法。
但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追求她。
17
在他高超的追求技术下，林芝芝迅速地跟他确定了关系，甚至蛮横的要求他删除关于唐恬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同意了。
每天除了上班之外，就是在朋友圈晒照片秀恩爱。
林芝芝的好感每天都在增加。
但是他面对林芝芝那张脸，忽然想起了唐恬。
想起唐恬望向他泪眼蒙眬的模样。
想起她每天来医院向他展示自己亲手做的饭菜，笑眼弯弯的时候。
『裴少煊』想，要是唐恬是女主角就好了。
至少唐恬不会在他忙着工作的时候一连串地打电话；也不会在他累得不想动的时候要求一起看他不感兴趣的电影。
在游戏剧情之前，唐恬总是乖乖地看着他，明明长得娇艳得如同玫瑰一样，却乖得像只兔子一样。
也不知道这个游戏的创作者怎么想的，非得找个蛮横的大小姐做女主角。
但是剧情还是要推进的。
终于有一天到了结婚这一场景。
在主持人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的时候，他往前跨了一步。
忽然身体像是被其他人控制一样，有什么人蛮横地抢夺了身体的主动权。
『裴少煊』眼睁睁地看着身体往后退了几步，挤开看热闹的伴郎，一遍遍地喊着唐恬的名字。
声音是那么的痛苦，绝望。
像是被囚禁的人终于有一天可以挣脱牢笼，只为了呼唤心底最珍贵的人。
『裴少煊』这才明白。
原来以往那些残留的情感，不受控制的事情都是真正的裴少煊挣脱系统控制做的。
他无比地深深爱着唐恬。
为了唐恬，他一次次地试图挣脱系统的控制。
一次次地，挣脱设计者的限制。
但是 NPC 会有自己的情感吗？
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纸片人，一串复杂冰冷的代码，只要设计者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更改属性。
一个游戏而已。
在系统的介入下，『裴少煊』迅速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满脸笑容地上前拥吻林芝芝。
不过『裴少煊』还是对真正的裴少煊感到抱歉。
毕竟谁愿意看见自己跟不喜欢的人结婚呢？
番外
游戏 0325 玩家真名跟游戏男主角名字一模一样。
他也叫裴少煊，因为家里有十几套房子出租，所以他从大学毕业后就闲置在家，也没有去找工作。
每日除了收收房租之外就是旅游，也没有别的爱好。
直到有一天，爱玩沉浸游戏的朋友拿着两张门票找上他。
死缠烂打也要他去。
他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去了。
这一次沉浸游戏让他体会到玩游戏的乐趣。
从此，每天都在玩各种不同类型的沉浸游戏。
直到这次的《桃之夭夭》。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头盔，摸着饿扁了的肚子，迅速地点了个烧烤外卖。
点外卖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备注上不要辣椒。
但是付完钱之后，他又后悔了。
明明自己爱吃辣的，但是为什么就不受控制地没要辣椒呢？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张艳丽的面孔。
只有唐恬不吃辣。
他拍拍脑袋，认为自己还是没有从游戏中走出来。
没有辣椒家里还有辣椒面，撒上就行，他欢快地想。
可是从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关于唐恬的梦。
要么就是在海边散步，要么就是自己牵着唐恬逛迪士尼。
像两个真正的人一样谈起了恋爱。
他们可以在烟花秀下肆意的接吻。
也可以在吵架的时候，自己奔向唐恬撒娇求她看一眼。
直到有一次，裴少煊梦见唐恬躲在被窝中哭泣的场景。
他下意识地走过去安慰她，但是透明的手却穿过她。
那一刻，恐慌、难过、伤心等等一系列情绪如潮水般蜂拥而至，而他像只小船靠不到岸。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不对劲。
他好像真的爱上唐恬了。
不是玩家对纸片人的爱。
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但是在当下，除了男人对女人的爱之外，任何其他的爱情都不受人们理解支持。在他们看来，这种爱是畸形的，是不正常的。
对于男男、女女之间，甚至是对于纸片人的爱情，他们认为都是神经病，只要在医院治好就行。
于是治疗专项的医院层出不穷。
裴少煊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得了『病』，他想也没想就把《桃之夭夭》的游戏扔进垃圾桶，并发誓自己永远不会碰任何关于恋爱的沉浸游戏。
所以他的『病』很快就好了。
他逐渐忘记了《桃之夭夭》，也忘记了唐恬。
每天还是沉浸在各种游戏当中。
可是在朋友要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事情，他条件反射地就想起唐恬，也拒绝了父母。
朋友还以为他没玩够，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哎，你还记得之前玩的《桃之夭夭》吗？游戏设计者说游戏停服了，说什么出了点 bug。」
「什么 bug？」
「好像是有人说结婚的时候玩家忽然脱离了身体，原主意识出现，拒绝了跟女主角结婚，你玩游戏的时候没遇到过吗？」
他的心猛跳，而朋友的话还在继续：「也有的人脱离游戏之后爱上了女二，现在被家人送进了医院治疗。」
「那个女二……在游戏结束后怎么样了？」
「死了啊，看视频说是结婚当天在浴缸中自杀的。」
听到这个消息，裴少煊怔愣很久，直到朋友连着叫他好几声才回神：「假的吧……」
唐恬那么开朗的人怎么会想到自杀呢？
「是真的，现在各大社交软件上都还有呢。」
他猛地站起身，对朋友怒目而斥：「别开玩笑！」
朋友也不乐意了：「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发什么火啊！」
说完就摔门离开。
裴少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扑向手机，颤抖着划开手机屏幕，输入名字的时候好几次都输错了，气得他狠狠打自己一巴掌。
再一次输入，终于输入正确，在显示的页面中，面容消瘦的唐恬沉入浴池中像是睡着了一般，轻盈地发丝在水中像是海草一般不断沉浮着，血红的池水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明明之前在游戏中见到的唐恬不是这样的！
他不敢置信地甩开手机，缓缓地蹲下身，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眼睛呆滞地望着地面，嘴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不，不，不是这样的。」
他明明看见的唐恬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古灵精怪的丫头！
怎么会成这样！
他要寻找答案，他迫切地捡起手机，以唐恬的角度重新看待这个游戏。
在唐恬的角度中，他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看见唐恬跟梦中一样咬着手腕在被窝中哭泣，看见唐恬去了婚礼眼睁睁看着自己娶了别的女人。
每件事情的发生都让他痛不欲生，嘶吼着撞墙，悔恨的眼泪顺着指缝流出，心中也泛起细细麻麻的痛意。
原来在唐恬的角度下，自己做的事情这么混蛋。
混蛋到自己都看不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糖糖……」
他像游戏中真正的裴少煊一样，一遍遍地对着虚空道歉，好像那里就是唐恬。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罪恶。
如果游戏中的唐恬真的还在的话，她一定看着这样的自己心疼，会蹲下身擦掉他满脸的泪水，再轻轻拥抱住自己说：「裴少煊，我原谅你啦。」
这时候，视频的最后忽然响起了唐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少煊，我原谅你啦，只是，我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碰到你啦。」
他如雷重击，在一片寂静中，他缓缓跪在地上，头靠着冰凉的地面上，心痛的死去活来的，不断地嘶吼着：「糖糖，糖糖……」
十年后，在虚拟游戏盛行的时代，管理局却发布了一条禁令，禁止出售恋爱游戏，并且要对每一个玩家进行售后回访。
甚至见到任何一款都要上缴销毁。
有人不解，偷偷问同伴：「为什么要禁止恋爱游戏？」
「哎，你不知道，几年前有个玩家走不出游戏，非要花很多钱让设计师把自己编进游戏中代替男主，原因好像是爱上了女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