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园中葵
青青园中葵
我们老家有一种说法,叫压炕头。
一对夫妻,如果第一胎是女儿,后面连着生儿子,就证明那个女孩「招弟」。
她睡在谁家炕上,谁就能连生贵子。
因为一个鸡蛋,我就被骗去压过炕头。
1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五岁,我妈给我添了第三个弟弟,家里日子更加过得紧巴。
可是有一天,我妈忽然塞给我一个鸡蛋。
「招娣,去你张婶家住两天。」
她笑眯眯地说,似乎很高兴。
家里的鸡蛋都是留给弟弟的,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我乐颠颠揣好鸡蛋,去了张婶家。
张婶是我家邻居,有时张叔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害怕,会让我去做伴。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次,张叔也在。
他们不许我回家,天才擦黑,就拉着我上炕睡觉。
炕稍挨着两床铺盖,我的被褥单独在炕头。
炕上撒满了花生。
「想吃就吃。」
张婶笑眯眯说着,迫不及待把我塞进被窝。
在农村,花生是过年才能吃到的美食。
我嘴馋,趁着黑暗悄悄捡了一把,攥在手里。
吃花生动静太大,我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竖着耳朵,想等张叔张婶睡着了,再溜出去解馋。
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他们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窸窸窣窣,还有拍手和水声。
张婶气喘吁吁,张叔气喘如牛。
我有点好奇,可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我的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花生。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每一粒花生,感受着它外壳的坚硬和粗粝。
想象着,捏开外壳,扒掉红皮,白色的花生仁丢进嘴里……
我是咽着口水睡着的。
那晚的记忆我都模糊了。
只记得,那花生我一口也没吃上。
因为天亮后,张婶把花生塞进了我的口袋。
我回到家,被爸爸拿走,分给了两个弟弟。
2
那晚的事情我不愿回忆。
一是没吃到花生,感觉委屈。
二是因为,村里人对我的态度。
他们见了我,会故意大声问:「招娣,压炕头那晚看到什么啦?」
我咬着嘴唇摇头。
他们又追问:「你张婶叫了几次啊,你张叔是不是不行?」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本能觉得不是好话。
依然闭着嘴不出声。
看着我脸色涨红的样子,他们哄然大笑。
我那会就想,以后我再也不去别人家睡了。
那会还小,我根本不明白。
很多事情,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比如,被卖。
3
上门的是我养父母。
他们也看中了我能「招弟」,出价 50 块,要买我回家。
那个年代,50 块算笔巨款。
能买半扇猪肉,三百斤大米,足够我们一家吃上一年。
我爸毫不犹豫做了决定。
「招娣,你去叔叔婶子家住几天。到了人家,不许闹,要听话,帮着多干点活。」
我妈怕吵醒三弟,压着声音嘱咐我。
恐惧无穷无尽向我袭来。
就在刚刚,我看到养父给了我爸 50 块钱。
我爸反复摩挲,还对着阳光照了照,揣进了裤兜。
「妈,你们要卖了我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带着哭腔。
我妈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去哄怀里的三弟。
她在家里一向做不了主。
我又看向我爸。
我爸垂着眼皮,吧嗒吧嗒抽着烟,头都不抬。
「爸,别卖我,我能干活。喂鸡喂猪,做饭,洗衣服,我都能干。等再大一点,我还能帮你下地扛犁。」
我努力压着哭腔,结结巴巴求他。
说实话,我从小就怕我爸。
他脾气大,爱喝酒。
每次喝醉都会耍酒疯。
尤其是大弟没出生时,他吼一嗓子,我都能吓得尿裤子。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壮着胆子求他。
4
「一个丫头片子,长大了也得嫁人。早点去吧,还能省点口粮。」
我爸磕了磕烟袋,拉住我的手往外走。
被抛弃的恐惧席卷而来。
我一下急了。
「爸,别卖我,我不走!」
我大声哭嚎着挣扎,伸手抱住了桌子腿。
我爸一拽,桌上的碗盘「哗啦啦」掉下,碎了一地。
三弟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我爸的眼睛瞬间红了。
「死丫头,吓着弟弟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他狠狠咒骂着,一把抱起我走出门外。
养母正巴巴等在门口。
看我出来,赶忙伸手接了过去。
我手蹬脚刨,扯着嗓子哭。
可我妈,忙着哄吓哭的三弟,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爸,则「哐啷」一声,摔上了那扇木门。
5
我没家了!
他们不要我了!
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哭得声嘶力竭,蹬了我养母一身脚印。
可她还是好脾气地拍着我,轻声哄我说:「招娣,不哭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回忆那个时候,养母真的很温柔。
到了新家后,我又哭又闹,还把她给我买的衣服扔到地上。
可是养母一点也不生气。
她笑眯眯地哄我,等我闹累了,就端水给我洗脸。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手又白又软,还带着淡淡的胰子香。
我忽然就没那么抗拒了。
任由她给我洗干净,换上新衣服。
收拾完了,养母又变戏法一样,从红木柜掏出一袋零食。
奶糖,火腿肠,方便面……
这些,我只看弟弟吃过,从来不知道什么味道。
我悄悄咽了口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拿。
养母笑眯眯地拿了袋饼干,塞进我手里。
「招娣,以后就住这,这就是你家。」
她搂住我轻声哄着。
被抛弃的委屈,和对新家的恐惧,奇迹般地消退了。
6
那段时间,是我七岁以前,最快乐的日子。
养母能说会道,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养父沉默寡言。
但在吃饭时,会二话不说,把鸡腿夹给我。
要知道,那可是鸡腿啊。
以前在家里,鸡腿都是给弟弟和爸爸吃的。
我最多只能分到一块鸡脖子。
肉啃干净了,我也舍不得吐,只能把骨头含在嘴里。
含软了,嚼碎咽下去。
可是现在,我也有鸡腿了。
我高兴得想哭,一切都好像不真实。
可是我又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份温暖。
7
很久之后,我看到这样一句话。
心里很苦的人,只要一丝甜就能填满。
回想当时,我就是这样。
养父不会喝酒打人,养母会对着我笑。
我能吃饱穿暖,有肉吃,偶尔能吃上零食。
这样的日子,真的就很幸福了。
在这个家里,我慢慢敞开了心扉。
我会窝在养母怀里撒娇,养父干活累了,我主动帮他捶背。
灯光下,我们的影子紧密交叠。
仿佛是上天注定的一家人。
可是,这种幻象,在弟弟出生后破碎了。
8
可能我真有「招弟」潜质,半年不到,我养母就怀孕了。
家里添了个弟弟,我养父养母围在他身边,乐得合不拢嘴。
而我,只能孤零零站在一边。
从那开始,养母就很少对我笑了。
她的眼光,像是黏在了弟弟身上。
为了让她多看我一眼。
我包揽了家里所有家务。
洗衣,做饭,喂猪,洗尿布……
这些事情,我之前就做,现在做得更加卖力。
可养母,再也没夸过我一句「懂事」。
紧接着,养父对我的态度也变了。
从前,饭桌上的鸡腿,他一根,我一根。
而现在,他说养母奶水不足,需要补,鸡腿给了养母。
我夹其他菜,他就皱眉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有如芒刺在背。
我再也不敢多吃一口饭,每天饿得肚子咕咕叫。
可尽管如此,这个家还是「容不下我」。
9
那是一天傍晚,我洗完尿布回家,听到养母在和隔壁婶子聊天。
她之前没儿子,底气不足。
见谁都笑眯眯的,是个老好人。
现在有了弟弟,她腰板硬了,声音都高了三度。
隔壁婶子说,邻村有对夫妻没孩子,想买我过去。
听到这话,我脑子「嗡」的一声,大气都不敢喘。
我多希望养母能拒绝,告诉婶子,我是她的女儿,她不会卖我。
可养母只是咯咯笑着。
她说:「宝儿还小呢,家里活都得招娣干,再等等吧。」
再等等吧……
等什么呢?
等弟弟长大些,等她身体恢复能操持家务,就会把我卖掉吗?
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我捂住嘴,哭着跑了出去。
10
我从没和人说过,被亲生父母卖掉,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曾经多么委屈和恐惧。
是养母,她拉着我的手,一点点将我带了出来。
我敬她,爱她,把她当成亲生妈妈一样。
可是她,竟然只把我当招弟的工具。
用完了,也想卖掉我。
这次买家什么样呢?
会不会再卖我一次?
难道,我就注定该被卖来卖去,没人疼没人爱……
我躲在破庙里,咬着手指哭到力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半夜。
月亮挂在树梢,北风嗖嗖吹着,像是要下雪。
我拖着冻得僵硬的双腿,慢慢朝家走去。
我夜不归宿,养父母应该很着急吧。
看我回家,他们会抱着我,说「总算回来了」。
还是狠狠打我两巴掌,让我以后别惹他们担心。
我心里隐隐期待着,推开了家里的大门。
11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东屋一片漆黑,养父鼾声如雷。
他们好像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家。
或者,是发现了,但没人在意。
我揉着眼睛回了西屋。
我们早不在一起住了。
弟弟出生后,养母说怕我睡觉不老实,踢到他。
就让我搬了出来。
西屋是个仓房,平时放些杂物粮食,总是透着一股霉味,晚上还有老鼠跑来跑去。
刚来的时候,我总是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希望能和从前一样。
养母把我抱进怀里,养父帮我赶跑老鼠。
可是他们,只是异口同声地呵斥我。
让我闭嘴,别吓着弟弟。
是啊,有了弟弟,就不用招娣了。
我不回家死在外面没关系。
把我卖给别人「招弟」也没关系。
我含着眼泪,钻进冰冷的被子。
那一刻,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全都冷透了。
12
不出意外,第二天我发了烧。
头昏脑涨,脸红得像猴屁股。
养母应该看出了我的异常,但她不在意,和平常一样丢给了我半盆尿布。
我早上吐了一回,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弱无力。
可我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抱起盆,往河边走去。
早春的河水带着冰碴,寒凉刺骨。
我咬着牙,木然搓洗着手里的尿布。
我实在太虚弱了,腿脚发软,眼前发黑。
一块尿布顺着河水流去,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入我的口鼻。
我慌乱扑腾着,想往岸边游去。
可衣服沾了水,沉沉裹在我的身上。
像是一双鬼手,拼命把我拉入河底。
我呛咳着,胡乱蹬着腿,拍打着河面。
可这冰冷的河水,就像我无能为力的日子,牢牢把我锁在里面。
渐渐地,我没了力气。
眼前越来越黑。
或许,这样也挺好。
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不用像个东西一样,被卖来卖去。
更不用再感受失望和伤心。
我缓缓垂下手去。
13
再次醒来,我躺在一个窝棚里。
身边柴火烧得正旺,我胳膊上的冻疮痒得钻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进来。
「你醒了。」他摸摸我的头,「还记得我吗?」
我虚弱无比地点了点头。
眼前的男人,勉强算是我爷爷。
爷爷是退伍军人,战场上伤了腿,不好娶媳妇。
奶奶那会守寡,带着我爸单过。
经人撮合,他们走到了一起。
爷爷心实,对我爸视如己出。
可是奶奶过世后,我爸就把爷爷撵了出来。
爷爷一生硬气,谁也没求。
独自在半山腰盖了个窝棚,住了进去。
因为他和我爸不对付,总共我也没见过他几次。
可我没想到,他却救了我。
「给你,吃吧。」爷爷塞了个烤红薯过来,「天亮了再送你回去。」
我不由一愣。
因为长时间接触冷水,我的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烤红薯的热度顺着掌心传来,又麻又疼。
我一边往嘴里塞红薯,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
是啊,回去。
我没死,还是要回去。
14
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惊吓,那晚我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我亲妈。
她从前也是疼我的。
给我扎过小辫子,缝过沙包。
我爸撒酒疯打我时,会把我护在怀里。
可就是这样的她,眼睁睁看着我被卖掉。
亲妈尚且如此。
养母,我又能奢求什么?
我哭着醒过来,又昏沉着睡过去。
一晚上翻来覆去。
只模糊记得,有双大手轻轻拍我,还帮我掖了几次被子。
一早醒来,爷爷坐在我身边。
他应该整晚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丫头,你愿意跟着我过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爷爷穷,但有我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从小到大,从没人问过我想怎么样。
他们想养就养,想卖就卖。
好像我不是个人,我没有感情。
只有爷爷,他不一样。
15
爷爷带我回家时,养母正在数落我夜不归宿。
我说起自己掉进河里,她面无表情。
爷爷说要养我,她却不乐意了。
「招娣是我们花钱买来的,家里的活都离不开她,何况宝儿还小,我身子又没好全……」
她的薄唇一开一合。
我有些害怕,靠近爷爷,拽住了他的衣角。
爷爷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零钱。
每张面额都不大,毛了边,皱巴巴。
但它们码得整整齐齐,一共 89.3。
养母转着眼珠,有些意动。
「妈,你让我走吧。」我哑着嗓子,「反正你也要把我卖去压炕头,就当卖给爷爷了。」
养母一愣,随即尴尬地避开了视线。
她还不知道,她和邻居大婶的话,早就传进了我的耳朵。
可是,我已经不怨她了。
16
89.3,是爷爷的全部积蓄。
他无儿无女,无亲无故。
这笔钱,是他的棺材本,留着请人给他埋坟送终的。
可是他拿这钱买了我,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抹着眼泪说,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他。
帮他干活种地,给他养老送终。
可爷爷说,不行。
女娃要有出息,必须读书,走出去见世面。
这些话,从来没人和我说过。
爷爷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告诉我,战场凶险,生命脆弱。
活着的时候,就该好好活着。
我听得似懂非懂。
他哈哈大笑,又撺掇着,让我改个名字。
我恍惚记起,爷爷一直叫我「丫头」,好像从没喊过我名字。
招娣。
招弟。
这个名字,我也讨厌。
我托着下巴,苦思冥想。
一捆葵花秆堆在脚边,爷爷「咔吧咔吧」把它们折断,丢进火堆里。
火焰欢快跳动着。
「我想好了,我叫小葵,李小葵。」
我盯着火堆,郑重其事。
我爸姓张,养父姓冯。
李,是爷爷的姓。
我跟他姓。
爷爷背过身,悄悄抹了把眼睛。
「这名字好,葵花好看,瓜子能吃能榨油,秆子还能烧火。是个有用的东西,是个有用的东西……」
爷爷喃喃着:「小葵,要做个有用的人啊。」
我重重点头。
17
爷爷也不是个混日子的人。
他之前一个人住,就搭了个窝棚。
我来了之后,他动了盖房的心思。
才一变暖,他就忙活着脱土坯。
沙泥混合着稻草和水,黏稠沉重。
我还没有铁锨高,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搅拌不动。
活都是爷爷一个人干的。
我跑前跑后,也只能帮他加点水,混点泥沙。
几百方土坯脱完后,我们爷俩已经没了人样。
头发拱得像鸡窝,满身满脸的泥巴,活像两只大花猫。
我们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笑那么大声。
接下来是盖房。
爷爷腿脚不好,只能去村上找帮手。
我爸连面都没露,村上的小伙却来了好几个。
他们爬上爬下地忙活。
我就在院子里,摆了一溜瓷碗,晾上凉白开。
他们忙完了,我就挨个递水,给他们鞠躬,说「谢谢叔叔,谢谢大爷」。
「招娣还是那么乖啊。」
他们笑着打趣我。
我啪的一声,来了个标准立正。
「我不叫招娣,我现在叫李小葵!」
他们哄然大笑:「不愧是老爷子带出来的人,可比从前精神多了。」
我高高地挺起胸脯。
那当然了,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看人眼色的冯招娣,早就淹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我李小葵,是个有用的人。
18
忙活了半个多月,我和爷爷住进了新房。
墙面斑驳,家徒四壁,房子里有种潮湿的泥土味。
可我东摸摸,西看看,乐得直跳脚。
偏偏,有人见不得我高兴。
村里几个闲汉磕牙,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他们说,我爷爷脑子不好。
白给人养儿子不说,现在还要养孙女。
我气得直哭,爷爷死死拉着,我才没去找他们拼命。
是,我爸是白眼狼。
可是我肯定不会丢下爷爷。
我要赚钱,让爷爷过上好日子,让全村的人都眼红,都羡慕!
我发誓,要为了爷爷争口气。
19
这口气,争得并不容易。
为了兑现这个承诺,上学后,我几乎钻进了课本。
书里,给我展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
我如饥似渴,拼命汲取着里面的养分。
支教老师家访时说,我是她见过最聪明,也最用功的学生。
爷爷高兴坏了。
他告诉我,他的老部队有个文书,经常教他们背毛主席诗词。
那个文书出口成章,说起话来和戏词一样,押韵又好听,爷爷羡慕得紧。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上学读书。
没关系,爷爷的遗憾,我来弥补。
我暗暗给自己鼓劲,上学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有一天,老师教了一首古诗。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我叫李小葵,爷爷叫李辉。
我们的名字都在这首诗里。
我兴冲冲跑回家,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爷爷。
爷爷的眼睛都亮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让我把这首诗写下来,贴在家里的墙上。
铅笔是捡同桌扔掉的笔头,我在上面绑了根木棍,握着一点不趁手。
几个字被我写得东倒西歪。
可是爷爷很高兴,他对着墙上的诗,看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20
当然,求学路上也不全是一帆风顺。
那年夏天多雨,庄稼喝饱了长得又高又壮,可苦了住在山腰的我们。
山路被雨水一浇,滑得站不住脚。
我用塑料布把书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可自己每天都要跌上几个跟头,弄得浑身泥水。
爷爷看着心疼,总是在山脚等我,拉着我一起上山。
可是他瘸着腿,也不灵便。
好几次,我们爷俩一起摔在地上。
跟坐滑梯似的,一直出溜到山脚。
后来,爷爷想了个办法。
他从河里背了很多石头,铺在路上,用锤子一下一下敲进去。
爷爷六十多了,弯腰驼背,走路还一瘸一拐。
我不知道他背了多少趟。
可他生生一个人,给我铺了一条石子路出来。
21
这条路,我走了八年。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
我硬生生提着一口气,小学,初中,牢牢占据着年级第一。
为了自己,为了爷爷,为了争口气。
我,拼上了全力。
奖状一张接一张。
爷爷把它们贴在墙上。
就贴在那首诗旁边。
有事没事,就站在墙前看。
我不愿意让爷爷失望,更是铆足了劲学习。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中考,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县一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我高兴得热泪盈眶。
爷爷破天荒炒了两个菜,倒了杯白酒。
可就在我们欢欢喜喜庆祝的时候。
从没登过门的我爸,竟然找来了。
22
那个时候,农村的女孩,读完初中大多会进厂打工。
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家里。
我爸看着眼红,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也有个女儿。
听说我爸想让我辍学进厂,爷爷发了大火。
他摔了酒杯,指着爸爸的鼻子,骂他狼心狗肺,要害女儿一辈子。
我爸被他骂得面红耳赤,抬手就把爷爷推了个仰倒。
「一个丫头片子,念了高中又咋样,还不是嫁出去给别人。你个老不死的,脑子被驴踢了!」
我爸口沫横飞地骂着。
我顾不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扶爷爷。
他年纪大了,这一摔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我急得直掉眼泪。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气若游丝的爷爷,眼角忽然抽了抽。
23
那天之后,村里开始传我和爷爷的闲话。
他们说,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强留一个黄花大姑娘,肯定是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怪不得,爷爷半辈子不结婚。
原来是吃了嫩草。
而爷爷张罗着盖房子,则是为了娶「小媳妇」。
谣言越传越难听。
我气得眼睛发红,拎着菜刀就冲进了同村人家里。
爷爷是上过战场的大英雄,他无私爱着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决不允许,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我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一番狗咬狗,牵扯出来谣言的源头,竟然是我爸!
我拎着刀,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想来可笑,我五岁被卖,距今为止已经八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回家」。
24
「哐啷!」我一脚踹开大门。
我爸正坐在院里喝酒。
这些年他被酒精掏空了,整个人瘦得像麻杆,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凸出,咕噜噜看着我。
我几步上前,一把将他的头按在桌上。
「死丫头,反了天了,你看我今天……」
我爸回过神,不住挣扎咒骂。
我提起菜刀,「咔嚓」一声剁在了他面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的时候,我是真怕他。
他高大,强壮,拎起我就像拎一只鸡。
他瞪我一眼,我就哆嗦。
吼我一嗓子,我能尿裤子。
可是现在不同了,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
我有爷爷疼爱。
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25
「说,为什么造我爷爷的谣!」
我拿菜刀指着我爸的鼻尖。
我爸大口喘着粗气,一动不敢动。
「告诉你,我现在未成年,捅了你都不会进监狱,你再不说,我就让你好看!」
我继续威胁着,拿菜刀在他面前比划。
我爸杀猪一样叫了起来。
「他不让我送你进厂,我气不过,喝多了随口说几句,谁知道他们就传开了!」
村里人都挤在院里看热闹。
听这话,几个传过闲话的都面有愧色。
我妈扒开人群,钻了出来。
「招娣,你干啥呢!」
她看我拎着刀,也吓得够呛。
我一把推开我爸。
「我爷爷从小就把我当亲孙女,他疼我,爱我,送我上学,教我做人。你们以后谁再敢说他的不是,我就让你们鸡犬不宁!」
我冷冷扫视着全场。
院子里鸦雀无声,我爸像只鹌鹑一样,抱着肩膀缩在桌子底下。
老师教过一句话:小人畏威不畏德。
说的,应该就是他这种人。
26
「招娣,他到底是你爸,我们是一家人,你咋能干这事!」
我妈眼圈泛红,看着我手里的菜刀,还是没敢过来。
「一家人……」
我喃喃说着,嗓子忽然有点堵。
「刚到爷爷家的时候,他把所有钱都给了我养父母,家里只剩点陈粮。」
「他说自己牙口不好,每天就喝点米汤,饭粒全盛给我。」
「我们又冷又饿,差点熬不下去。那个时候,你们就住同村,怎么没想着去看看。」
「现在我长大了,能进厂赚钱了,我爸倒是上门要人。」
「领不走我,就抹黑我和爷爷,一家人,是这样的吗?!」
我大声吼着,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怒气,尽数发泄出来。
「一家人,会不把我当人,说卖就卖!」
「一家人,会不顾我的死活,不闻不问!」
「一家人,会不管我的前程,只图赚钱!」
我声嘶力竭,死死瞪着我妈。
我妈踉跄了一步,双唇翕动着:「招娣……」
「我不叫招娣!」
我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打断她。
「我叫李小葵,招娣,已经被你们卖了,50 块。」
我大踏步向外走去。
周围的人群自觉闪开一条通路。
我妈在身后期期艾艾地喊我。
这次,换我没有看她。
27
因为这件事,爷爷生了大气。
他本想着,我离村上了高中,谣言自然会平息。
没必要和一群「老百姓」计较。
可我竟然偷跑出去,还敢动刀。
我又道歉又认错,好不容易求得了爷爷的原谅。
我爸妈这一家,也算是彻底消停了。
接着,我进入了紧张的高中生活。
高中的节奏和初中完全不同。
刚入学,我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一次摸底考试,我竟然考了个中下。
尤其是英语,只得了 22 分。
县里同学,大多上过补习班,有底子。
对我们村里孩子来说,那 26 个英文字母,简直和天书没有两样。
我拿着卷子,急得直哭。
爷爷拍着肩膀安慰我:「别哭,同志,敌人反抗越顽强,就越证明我们攻击的必要性。」
我被他逗得破涕为笑,重拾信心。
28 高中离家远,我每次只有周末回家,平时都是住校。
原想着,保持第一的成绩,可以去做些兼职。
可现在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我仍然举步维艰。
为了省钱,我每天最晚去食堂。
只打一份饭,或者两个馒头。
让打饭阿姨给我盛点菜汤。
阿姨看我可怜,有时候多给我盛点菜。
靠着这些,我吃饭的问题解决了。
学校还有一项必要花销,就是买资料。
县城不像市里,教育资源跟不上,更要靠刷题来提升成绩。
我舍不得买练习册,就借同学的,一道题一道题地抄下来。
省钱的同时,我慢慢入门了。
原本看不懂的题型,我可以快速解出。
那些饶舌的英文,我也能流利背诵。
可是,我不敢松劲。
老师说,书本越学越薄,因为我们在不断归纳总结。
可是书本也越学越厚,因为随着学习的深入,我们会发现自己的所知有多么渺小。
我几乎断绝了一切娱乐活动,课间十分钟,争分夺秒地刷题。
吃饭、上厕所,手里都抱着英汉词典。
事实证明,大家都喜欢勤奋努力的人。
同学们会主动借给我笔记,还教我特殊的记忆法。
几个老师竟然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帮我补上了知识短板。
靠着一股拼劲,和大家的帮助,高一期末考试,我挤进了年级前 10。
29
前 10 啊。
我努力了一年,只得到这个结果。
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可是和市里的学校比起来,这个前 10 的含金量,低得可怜。
何况,高考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全国学子的比拼。
我咬着牙,感觉压力山大。
爷爷看出了我的顾虑。
他严令告诫我,家里的事我全都不要管,明年必须要拿个第一回来。
我郑重答应了他,又一头栽进了书本里。
外界的声音,好像全部被我屏蔽掉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学习,学习,再学习。
我几乎进入了一种疯魔状态。
室友说,我讲梦话都是英文的。
就这样,我咬紧牙关又拼了一年。
高二的期末考,我终于达成了和爷爷的约定,拿了个第一。
30
我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
班主任非常看好我,她特意找了市里的考试卷子,又帮我查缺补漏。
她说,再拼一拼,上个 985 都有可能。
因为这句话,我拼了。
高三那年,我几乎是跑着过的。
吃饭,跑着去,上厕所,跑着去。
白天的时间,我全都耗在教室。
晚上宿舍熄灯,我就钻进厕所看书。
味道臭,有什么关系,堵上鼻子就行了。
蚊子多,也没事,吸几口血也不会死。
我就像个永动机器,为了自己,为了爷爷,一刻不敢停歇。
高三上半年的考试,我依然是全校第一。
班主任给我测了几套市里试卷,她长长舒了口气。
「211 没问题了,985 有点悬,还是得看发挥。」
她的意思我明白。
可是,听天命的前提,就是尽人事。
我必须做到最好。
寒假回家,我没有一刻放松。
和从前一样,每天窝在房间,刷题,刷题。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31
来的人是我养母。
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爷,我实在没法子了,求你把招娣还给我!」
她声泪俱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
养父酒后摔进沟里,下半身瘫了。
现在一家子都压在养母身上。
县里有人给养母介绍了个洗碗工的工作。
可是养父那情况,她根本走不了。
这才想让我回去,帮她干活,照顾养父。
我转了转笔。
「让我回去照顾病人……你儿子做什么呢?」
「他要上学啊!」
养母脱口而出,好像理所当然的样子。
一口气堪堪堵在胸口。
她儿子要读书,我就必须回去当牛做马吗!
我气得说不出话。
爷爷也气得够呛。
「小葵明年就高考了,你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该这时候找她!」
养母一愣,又哀哀哭了起来。
「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招娣,我一直都把你当亲闺女,你不能看着咱家遭难,撒手不管啊。」
她一边哭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我接过看了看。
89.3。
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32
我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合着爷爷这么多年,养我就白养了。
我就一文不值。
爷爷也火了。
「出去,我不会卖我孙女!」
他大喝着,推我养母出门。
养母故技重施,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砰砰」地磕起头来。
我冷眼瞧着她。
我爸横冲直撞没脑子。
可她不一样。
她,一向懂得打感情牌。
「好,我跟你回去。」
我幽幽开口。
养母一愣,她不磕头了,忙不迭站起来,想牵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她。
「回到家后,洗衣服,我就全扔河里。」
「喂猪,我就在饲料里加老鼠药。」
「照顾病人,我就往他床上放蛇。」
「你还想让我回去吗?」
我牢牢盯着养母的眼睛。
养母大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
「招娣,你怎么变成这样……」
33
是啊,什么时候变了呢。
我平静地看着她。
这些年,养母老了。
脸上添了不少皱纹,头发也逐渐花白。
我隐约记得,养母是很爱美的。
她会梳时兴的发髻,擦喷香的雪花膏。
每次给我扎辫子,还会系一根红绸带。
那个时候,我才五岁,刚被亲生父母抛弃,满心满眼都是恐惧。
是养母,她抱着我,哄着我,把我拉出了那片黑暗。
可是,当我全心全意依恋她,把她当亲妈的时候。
她却变了脸。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
有些人,把你从 18 层地狱拽上来,只是为了再推你下去。
告诉你,还没到底。
我的眼神,一片冷漠。
是啊,我变了。
那又怎么样。
慈爱可亲的母亲,能变成冷血冷情的人贩子。
只懂逆来顺受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学着长出獠牙。
34
养母走了,一路上哭哭啼啼,骂我没良心,不孝顺。
爷爷有些担心,他说:
「小葵,你是个好孩子,不要被那些人影响了心情,好好准备考试。」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了墙上。
十年了。
纸张有些泛黄,铅笔痕迹模糊。
可这首诗,依然贴在这里。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喃喃念着,暗暗攥紧了拳头。
现在的我,不会受任何人影响。
我答应过爷爷,替他读书、上进,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还要赚很多钱,让爷爷扬眉吐气,安心养老。
我们的好日子还没到,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放弃我的人,影响我们的人生!
我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扎进了书里。
35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
如果你知道要去哪里,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这句话,就是对我当时状态的写照。
我一路披荆斩棘,终于等到了高考。
高考时,很多学生都不愿意家长送考。
可我不一样,我提前通知爷爷,让他过来。
我要让他看着我进考场,看着我昂首挺胸,去完成我们的约定。
爷爷来了。
穿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是,他远远地站在人群外。
「爷爷,怎么站这么远。」
我小跑到他身边。
「别让你同学看见。」
爷爷尴尬地搓搓手。
他一向坦荡硬气,面对敌人的炮火,都能冲在最前面。
可是因为我,他躲在了人后。
我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瘸腿,会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
我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挥手向同学招呼:「这是我爷爷。」
「爷爷好。」
同学们笑嘻嘻地说着,又去热火朝天地对答案。
「你这孩子。」
爷爷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圈却红了。
我笑着,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
穷又怎么样,瘸又怎么样。
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爷爷,我很骄傲。
36
高考结束后,我把爷爷送回家,自己留在了县里打工。
爷爷这些年太累了,我现在有能力有时间,终于可以分担他的辛苦。
我找了一家饭店当服务员,店里包吃包住,就是活杂。
洗菜、上菜、刷盘子,什么都要做。
我一边打工,一边等着出成绩。
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望眼欲穿,日子终于到了。
我借了老板手机,颤抖着拨通了电话。
漫长的等待后,电话那端,开始播报成绩。
语文:138。
数学:139。
英语:135。
理综:282。
总分:694。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机械的女声,和我扑通扑通的心跳。
我成功了!
我做到了!
那一年试卷有些难,一本的录取分数线是 585。
我这成绩,上 985 没问题了。
我激动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手指抖得按了两遍,才算是播出了号码。
37
村里唯一有座机的,就是村长家。
我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提示音的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大爷,我是李小葵。」
电话接通的一秒,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小葵啊,今天不是出成绩吗,考得咋样?」
村长的大嗓门顺着听筒传出。
「挺好的,总分 694。」我压着喜悦,「大爷,你让我爷爷接下电话。」
「厉害啊,考这么多,」村长哈哈大笑着说,「可你爷爷不在这啊,我一会就去告诉他。」
我的一颗心,忽然高高地提了起来。
爷爷知道今天出成绩,以他的个性,应该早就等在村长家了。
怎么会……不在……
「大爷,你能帮我去看看爷爷吗?」
我抖得像筛糠,不知何时,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村长也感觉到了不对,他赶紧安慰我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全身都僵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弥漫在我的四肢百骸。
我死死盯着手机,看着屏幕从明亮,变成一片漆黑。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那么漫长。
漫长到好像时间停滞,永远不会过去。
我呆呆等着,约摸过了十分钟,手机终于响了。
我第一时间按下了接听。
「大爷,我爷爷呢?」
「丫头,你回来吧,」村长哑着嗓子说,「你爷爷,没了。」
我的心,忽然沉沉地坠了下去。
38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村。
只记得,我好像摔了很多次。
浑身是土,膝盖、手掌都是擦伤。
我一路狂奔,跑得嗓子火烧一样疼,血沫子都要吐出来了。
可是到了山脚,我忽然有些怕,缓缓停下了脚步。
石子路,是爷爷为我铺的。
每一粒石头,都有他的汗和爱。
斜坡上,种了一片向日葵。
爷爷说,小葵不在的时候,看着那些花,就像是看见了我。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向房子挪去。
两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
39
爷爷,最爱我的爷爷,我最爱的爷爷。
他真的走了。
一个人静悄悄地躺在炕上,无声无息,不知道死了多久。
明明,已经熬过了最苦难的日子。
我考上了好大学,我会工作赚好多好多钱。
我可以带他周游世界,让他做最幸福,最幸福的爷爷。
可是为什么,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
他却走了。
我跪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
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
我想叫喊,想哭嚎,想大声地叫爷爷。
可是,嗓子却像卡了团棉花,我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跪在地上,死命揪着自己的头发。
40
爷爷的葬礼是村长帮着张罗的。
摔瓦、打帆都是我,我爸连面也没露。
我披麻戴孝,给每一个上香帮忙的人磕头行礼。
那一天,我好像把一生的眼泪都哭尽了。
葬礼结束后,村长问我学费怎么办,要不要找村里人凑凑。
我缓缓摇了摇头。
爷爷一生好强,轻易不会麻烦别人。
我是他的孙女,不能给他丢人。
41
我一个人返回了县城。
打工,攒钱,学习着如何与人相处,为进入大学校园做准备。
一切,像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多少个夜深人静。
我抚摸着那首泛黄的旧诗,想爷爷想得泪流满面。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爷爷,小葵很努力了。
没消沉,没混日子。
一直在做个有用的人。
我喃喃说着,把纸张贴在了胸口。
42
曾经,爷爷是我活着的动力,努力的理由。
而现在,他人不在了。
他曾经教会我的,依然指引着我,好好活下去。
读书、考研、工作、创业。
我努力地,脚踏实地,一步步在城市站稳脚跟。
资助学生,捐助敬老院……
爷爷给予我的,被我洒向了更多人。
山风吹起,又到了爷爷的忌日。
我踩着石子路,回到了曾经生活的地方。
爷爷喜欢那满坡向日葵,我就让他睡在了那里。
他曾经说过,小葵不在的时候,看着那些花,就像是看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