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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难

知乎 · 2026-09-13

再见难

五岁那年,娘被人掳走。

贼人提出条件——千两黄金交换。

爹爹不肯。

我哭着问他:「千两黄金而已,难道爹爹不要娘了吗?」

爹爹只留下一句:

「回来也脏了。」

自此之后,入府的每个女人都变得不幸。

1

娘亲被掳走的那日正巧是爹的生辰。

那日府中门庭若市。

可我偏偏想吃那街口的小元宵。

娘亲说等招呼完宾客便带我去买。

我坐在庭院外看着爹娘招呼宾客。

人人都夸赞爹娘的感情放眼整个都城都数一数二。

我娘是尚书之女,文静舒雅,美貌一绝。

我爹是将门之后,清隽秀俊,又得皇帝重用,若不是与我娘成亲,怕是整个都城的女子都要为他倾倒。

自我懂事就没见他们拌过一次嘴。

我还偷偷跟娘说以后我也要像娘一样,找个爹这样爱娘的相公。

不知怎的,对面一个小乞丐招呼我过去。

我自认为他是想讨点银两,便将今日爹爹给的一锭银子扔给他。

我居高临下,一副大小姐的模样。

「今日你是走运了,我家有喜事你也跟着沾光了。」

结果他眉眼一皱,将我扔给他的银子又还到我手中。

「你娘真美。」

「还用你说,我娘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我刚说完,就听见府里有人大喊:

「夫人不见了!」

「侯爷,夫人不见了!」

所有宾客都往外跑,有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就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

顷刻间,整个侯府乱作一团。

等宾客都走光,我回到府中,只见爹爹手中握着一封信。

我从爹的指缝间看到上面的文字:

「若要赎人,千两黄金交换。」

我立刻明白娘是被人掳走了。

我扯着爹的衣袖摇晃:「爹爹,快去救娘啊!」

爹爹却不为所动,像是傻了。

我又继续催促:「爹爹,千两黄金而已,难道爹不要娘了吗?」

爹爹让李管家看好我,只留下一句:「回来也脏了。」

我顿时头皮发麻,不敢相信。

如此爱娘的爹怎么会这么狠心?

记得有次,娘亲夜间发热。

爹爹顾不上穿衣,赤着脚就将娘背到医馆。

等到了那的时候,他的脚底早已布满伤口。

娘看了十分心疼,他却安慰道:

「你和囡囡才是我最在意的,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可为何今日,娘被掳走,爹都不去救她。

为什么?

我问李管家,到底为什么?

李管家摇摇头,只叹了声气。

2

三天后,娘的尸首在北坡乱葬岗被人发现。

衣衫不整的她躺在死人堆里。

仅仅三天,我已经快认不出那是我娘。

巨大的疼痛感从我的心脏开始延伸。

爹爹说,娘脏了,不配入裴家祠堂。

只是在乱葬岗附近找了一块地埋了。

自此以后,我成了没娘的孩子。

就连府对面的小乞丐也不见了。

我哭了三天三夜。

而爹爹每日照常上朝,就跟无事人一样。

下朝后还会带我喜欢吃的小汤圆。

可我恨他,恨他为什么不拿黄金去救娘。

他带回来的东西,我都会在他走后,倒在后院的银杏树下。

一个月后。

有人上门给爹爹说媒。

我躲在后面偷听。

是王丞相的女儿王照清。

爹爹好似也比较满意。

娘在的时候他从未想过纳妾。

娘一走,尸首还未干,他倒要迎娶新人。

难道,爹爹跟娘几年的感情都是装的吗?

他们大婚那天,我跑到娘的坟上大哭了一场。

我骂爹不是人,更讨厌那个代替娘的王照清。

我暗自发誓,没人能取代得了娘的位置。

被李管家找回后,我被爹爹喊到大堂。

他让我跪下,喊王照清「娘」。

「囡囡,以后她就是你娘,知道了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她根本就不是我娘!」

「你!」说着,我爹举起手就准备打我。

这么多年,他何曾对我动过怒。

如今,却为了这毫不相关的女人要打我。

我含住眼里的泪水,我绝不会哭。

爹,你不要后悔。

3

那个巴掌最终没能打下来。

被王照清拦住了。

她挡在我面前,正对我爹:

「不喊就不喊了,以后喊也行。」

听到她这样说,我爹才缓缓放下举起的手。

后来,我发现,爹对她就跟娘一样。

从不拌嘴,还经常带她喜欢吃的东西回来。

一年后忽有一日,她在吃完爹带回来的糕点后吐了。

爹急了,忙喊大夫过来诊治。

这才发现,她有喜了。

爹兴奋地抱起她又赶紧放下,生怕弄伤了她。

然后爹抱起我指着王照清的肚子对我说:

「囡囡,你就快有弟弟了,高不高兴啊?」

我点点头:「高兴,到时就有人陪我玩了。」

爹一听我这话更是惊喜,在我脸上连亲了两下:

「我们囡囡懂事了,等弟弟出生,囡囡给他取名字可好?」

「嗯!」我更是乖巧地答应一声。

王照清好像不乐意了:「夫君可别开玩笑了,一个小娃懂什么啊!这取名字的大事,我看还是让我爹取吧。」

说罢我爹立即将我放下:「行,就依夫人的。」

我爹还是怕王丞相的。

毕竟他的亲妹妹可是当朝皇后,也是王照清的亲姑母。

王照清自有孕以来,整个人的性子都变了。

对我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一有不顺就把气出在我身上。

从前的她对我还算不错。

吃不完穿不完的都会送给我。

我表面装得很开心地收下,背地里都偷偷扔了或剪了。

而爹爹更是加倍地对她好了。

爹爹吩咐管家,只要夫人想吃,无论多难也要弄回来。

不知娘亲在怀我的时候,是否有这待遇。

爹爹最近容光焕发,在官场上也是步步高升。

作为王丞相的女婿,不少人都在背后巴结他。

从前最不喜官场人情世故的他也开始变得合群起来。

应酬不断,每次到家都是酒气熏天,倒头就睡。

王照清深知官场有太多身不由己。

况且有孕之后,她的心思都在她未出生的孩儿身上。

也不会无故找爹爹麻烦。

直到快临产那日,王照清嘱咐爹爹早点回来。

爹爹一口答应后便去上朝。

直到傍晚,也不见爹爹回来。

而王照清已经开始阵痛,产婆也准备接生。

天黑后,爹爹还不回来。

王照清已经疼得没有力气喊。

产婆一个劲地让她用力,用力。

「孩子太大了,难产,再不生下来,大人孩子都不保。」

一盆又一盆的热水端进去。

催我爹的人去了一趟又一趟。

听说是被皇帝关在御书房议事。

没人敢通报。

我听着王照清渐渐虚弱的喊声。

想到娘,她生我的时候是否也这样?

我来到爹的书房。

这是他的禁地,包括王照清都没有这的钥匙。

这钥匙爹只给了娘。

我打开门的一瞬间彻底惊了。

那满屋子挂的都是娘的画像。

我不解,既然舍不得,当年为何不去救她。

他的书桌上还有近期画的娘的画像,只画了一半便搁置在那。

砚台下还压着一封信。

那是当年贼人留下的。

可反面却多了一些字。

我抽出一看,上面写着不同人的名字。

下笔极重,充满恨意。

其中为首的就是,王丞相。

那一刻,我蓦地慌了。

王照清还不能死。

4

产房外飞来成群的乌鸦。

凄惨的叫声听得让人发寒。

产婆嘴里一直念叨:「不吉利,太不吉利。」

我让李管家在院里四周点燃火把,驱赶那些乌鸦。

直到下半夜,爹爹终于回府。

此时王照清已经生养三个时辰。

爹爹了解到胎儿过大难产后。

让人传话给产婆,一定要保住大人。

不过看爹爹如此冷静地处理这事。

我不禁好奇起来:「爹爹!」

「嗯?」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喊他,惊讶地回过头看着我,然后向我走过来,「怎么了,囡囡?」

「我娘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般痛苦?」

他倒是挺吃惊:「你娘?怎么突然想到你娘了?」

我故作不舍得:「突然觉得做娘的都不容易,爹你说她会不会……」

他却打断我的话:「做女人的都得过这关,不过我们囡囡很懂事,半个时辰就出来了,看来这小子很调皮啊。」

爹的冷静让我以为他的心还在娘这边,之所以娶王照清,是因为不想得罪王丞相。

后来,我才发现是我错了。

出奇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婴儿的哭声。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个大胖小子,足足十斤。」

产婆极度兴奋地将孩子抱出来给爹看。

「恭喜侯爷,喜得贵子。」

爹爹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从产婆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我裴家终于有后了。」

爹爹这话?

发自肺腑。

娘在的时候我从未因为自己是女儿而导致他不高兴。

相反还对我十分疼爱。

娘一直愧疚没给爹留个后,爹却开解她:

「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无论男女。」

可今日。

在王照清生下儿子后,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想必早已期盼已久。

爹,我怎么看不透你了?

而王照清因为难产,孩子被生拉硬拽出来,导致自己的身体受到极大伤害,产婆看了一眼便说道,怕是以后都无法生育了。

王照清不知,我在她怀有身孕期间,偷偷往她的汤水里面加了多少营养,利于胎儿吸收,这样才能长得足够大。

本来利用乌鸦偷袭,再加上她难产,大可做到一尸两命。

可爹却说里面血腥味太重,看了一眼孩子后便回了房。

爹,你究竟在意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

早知如此,那些乌鸦我也不必招来。

可惜那些腐肉,便宜附近的野猫了。

5

只是这孩子出来后便没再听到他哭过,脸色开始发青。

产婆吓得连在他脚底重重拍打。

总算,再次听到孩子的哭声。

不过这哭声与寻常孩子不大一样。

王照清在昏睡一日后总算醒过来。

得知自己生的是男孩,心里也高兴。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

特别是知道自己以后无法生养,更加重视这个独子。

看见我过来就是一顿嘲讽:

「囡囡啊,你知道吗?你爹就想生儿子,可惜你娘没用,生了你。

「看出来了吗?你爹最近回家都早了,一回来就看平儿。

「你说,当年贼人怎么不连你一道掳走,母女团聚多好。」

忽地,她眉眼一皱:「去去去,看见你就心烦,去将奶娘喊过来,整天没一个省心的。」

任她像个跳梁小丑在那叽叽歪歪。

我只听着,不予辩驳。

无视才是对一个人最狠的回击。

可我不知,她对我的恨意竟深到要除掉我。

那日平儿闹了一天,她也烦了。

便将不顺的气撒在我身上。

惩罚我一天不许吃。

什么时候平儿不闹了,我才能吃饭。

到了晚上,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便去厨房找吃的。

可是,只剩一碗稀饭。

我想都没想就喝了,喝完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后。

照顾我的丫鬟偷偷告诉我,那稀饭里早已下了药,是用来毒老鼠的。

好在菩萨保佑,我没被毒死。

如果那次我死了,她照样能撇清关系,大可说我是自找的。

我是冤死都找不到理由去辩解。

随着日子久了,这孩子的毛病都显现出来。

目光呆滞,两眼无神。

更不会喊爹娘。

府里开始有传言,当年王照清生产的时候,有成群的乌鸦飞来。

这孩子天生不祥。

或是有人罪孽深重,才会报应在孩子身上。

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传言很快传到爹耳朵里,他一回来就唤来平儿,就是我这个弟弟。

「平儿,来,喊一声『爹』听听。」

平儿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是听不懂。

我爹紧紧握住他的双肩:「喊『爹』啊,你到底听没听见?」

王照清赶紧推开我爹,护住平儿:「你怕不是疯了,他是你儿子,还怕不会喊你『爹』?你弄疼他了知道吗?」

「八岁了,我像他这么大都会读书认字,习武练剑,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争吵。

原来,我爹也是有脾气的。

「裴庆,这几年,你胆子倒是变大了不少,信不信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让你现在官位难保。」

我爹却一脸不屑:「哼,别总拿你父亲来压我,我告诉你,这些年,我替你爹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不少!」

这就翻脸了?

之前维护的夫妻情深呢?

好像都是因为那个传言而起。

嗯。

看来起效果了。

王照清果然是丞相之女,不惧爹的怒火,她将平儿拦在身后,慢慢走向我。

用那纤纤玉手指着我的脸:

「说起见不得光的事,恐怕你的事更见不得光吧,囡囡的娘为何被掳,你心里最清楚,别忘了,她可是世上最美的人。」

爹瞬间转身看向我,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只是轻唤了声我的小名:「囡囡啊!」

世上最美的人。

这话我也说过。

那天,是我娘被人掳走的日子。

6

我再次跑到娘的坟上大哭,那是我第二次哭。

嘴里自言自语地抱怨起来:

「娘,你说爹不应该是爱你的吗?

「真是可笑,我竟然信了。

「他只爱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娘的坟上睡着了。

结果这次又是李管家找到我,将我带回去,他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府里出大事了。」

大事?

我爹死了?

王照清死了?

还是平儿死了?

「平儿被贼人掳走了,小姐你得赶紧回府,外面实在不安全。」

李管家架着我的胳膊,急促地往府里赶。

熟悉的场景又出现。

不过这次被掳的人由我娘换成了平儿。

看来世上第一美人这句话有毒。

这次的条件比上回多了一条。

千两黄金交换或者长女换幼子。

按理说,贼人提出这样的条件。

在父亲看来本就不值得考虑。

千两黄金而已,难道我还比不上这些身外之物?

可我忽略了,

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王照清一见到我回来便命人将我捆绑起来。

我爹则站在一旁默许她的所作所为。

我哑着嗓子向爹求救:「爹,难道你忘了当年娘的事吗?女儿这次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爹,为什么你不选择用千两黄金交换?是因为儿子永远比女儿重要吗?」

爹还是不开口。

他的冷漠让我感觉就像陌生人。

那嘴就像被石膏水泥封住了。

「囡囡,这事你怪不得你爹跟我,要怪就怪你跟你娘长的一样,他们其实要的是你,平儿是因为你才被掳走的,你做姐姐的自然得去救弟弟。」

原来如此。

对于当年爹不肯救娘,在我看了爹书房的画像后,我一度以为,爹是受到胁迫才不救娘。

但今天看来,都不是。

相反。

娘的死必有阴谋。

这让我对那伙贼人倒产生了兴趣。

上次是我娘,这次换成我。

反正这个家待得也实在无趣。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爹,再看看王照清那救子心切的样子。

我也学着父亲当年一样,对王照清扔下一句话:

「父亲的书房,您大概还没进去过吧?那里面可都是我娘的画像。想想这些年,你真是个笑话,不但生了个傻子,还被人当作替身竟毫不知情。」

王照清的脸色越变越难看。

她瞪了我爹一眼,带人便往书房方向去。

不知她看到那封信后,会如何看,毕竟那信上我加了字。

7

此时我走的路就是当年娘的不归路。

这一路,娘会在想什么?

恨父亲?

她会舍不得我吗?

难受之际,忽地听见后面有人在喊我:

「小姐,小姐。」

回头看去,正是李管家。

「李管家还是赶紧回去,这些人杀人不眨眼,这里实在危险。」

李管家也是老了,一路跑来,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姐,侯爷说有东西要给你。」

他这时还会想到我吗?

不过是将自己看得比谁都重要的一个自私的人。

靠着攀附权贵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不过是为了儿子选择牺牲女儿的冷血父亲。

又怎会对我不舍?

我心如死灰:「李管家,不论什么东西,还请您带回,我与他再无关系。」

李管家从身后准备掏出所谓的物件,停顿了下:

「对不起,小姐,这东西怕是带不回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刺眼的光闪过。

那李管家手上拿的正是刺杀我的匕首。

我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这一切,竟都是爹的安排。

所以,平儿被掳,皆是演戏。

当年娘被贼人凌辱也出自爹爹之手。

只是他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娶王照清吗?

刀光剑影中,冲出一白衣少年。

他恍如天降,行云流水般的剑法,将李管家等人轻松解决。

我站在尸首中央,不敢动弹。

「要杀便杀,我绝不逃跑。」

第一次,我不再惧怕死亡。

以他的武力,我自然知道,往哪跑都没用。

他将剑入鞘,步伐轻快地走过来。

见他此举,我才敢正眼与他对视。

瞧着跟当年的小乞丐一样,有着一双剑眉,只是轮廓更分明了。

莫非……他就是那个小乞丐?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翩翩少年?

「你果然没变。脾气还是这么倔。」他上下打量着我,嘴角上扬,「今日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难不成以身相许?」我眼神坚定,毫无玩笑之意。

「看来你眼光不错。」他手握着剑,双手环臂,「我可当真了,你可别后悔。」

后悔?

就当我死过一回。

重新开始。

我被他带到一处名为「秋水山庄」的地方。

人人见到他都毕恭毕敬。

想必在这儿,他大大小小有点权力。

到了门口,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为何要救我?」

「当然是心有灵犀啊。」他答得很快,很随意。

我被他的回答堵得竟不知如何往下接。

他见我被憋回去的样子实在好笑,便不再隐瞒:

「有人让我去接你。」

接我?

而不是救我。

说明,他们对我爹的行动一清二楚。

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等等。

我好像见到平儿了。

8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个人在操纵全局。

他没有害我,许是我亲近之人。

可我身边亲近之人,只剩爹爹。

他直接将我带到平儿面前,问道:「认识他吗?」

我点点头:「只是,他怎么会在这?」

「整个都城不都在传,侯爷的独子被掳?既如此,我们就帮他一把,做戏就要做全了。」

原来他们是来了个顺水推舟,好一个将计就计。

「看来,你们与裴府的仇不小。」我好似看破一切。

「错,不是裴府,而是有异心之人。」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平儿:「这傻小子,交给你处置了。」

平儿,丝毫不觉得自己处在危险之中,只知道要吃的,不给就闹。

「先留着,他自有用处。」

说完这句,我有种感觉,就像对这很熟悉的样子。

「对了,你叫什么?」我这才想起问他的名字。

「我叫顾长风,就是当年你家门口的小乞丐,还记得吗?」

当年,仔细想想,若不是他当时招手让我过去,或许我就能看清贼人的模样。

我一副怀恨在心的语气说着:「记起来了,那日你夸我娘真美,后来我娘便被人掳走,死的都不体面,甚至连祠堂都没能进。」

「这么惨?你爹可太狠了。」他一语道破我之前的所有猜想,但接着又说,「贼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我。」

我曾经是怀疑过,爹之所以不肯救娘,是因为这就是他的安排。

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娶王照清。

贼人,赎金,都是假的。

可是,他书房里的画像不会假,那王丞相的名字可是他亲手写上去的。

9

顾长风又将我领往别处。

这里机关重重,若不是十分了解地形,恐很难走出去。

最里面便是他要让我看的——

机密阁。

「你所疑惑的一切在这都有答案。」

说完,他看向我。

我推开门往里走。

这里从上至下摆满了各类卷宗,随便打开查看,便是一个人的所有资料:

「你们怕不是要谋反吧?为何搜集这些?」

我随意翻着,里面的事件大大小小均被记载。

猛地,突然意识到他们这里一定极不简单,寻常人根本做不到如此庞大的搜集系统。

他只是轻置一笑:「自古帝王,无非是权力争夺的胜负。谁掌握的秘密最多,谁就赢。对于那些能够威胁到自己的行为,便由我们,搜集证据,予以根除。」

所以我能来这必有原因。

况且他说这里都能找到答案。

我便准备先看我爹的档案,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裴庆,自元武六年开始,暗中勾结朝中大臣,培养一股自己的势力。」

元武六年,那不是娘出事的那年,爹有异动,娘肯定能发现的。

于是我开始翻找娘的记录。

好久,都未发现有关娘的记载。

顾长风许是看不下去了:「你是在找这个?」

他递给我一卷写着我娘名字「商锦」的卷宗。

接过之后,我等不及便打开查看。

「怎么是空白的?」

里面关于我娘的记录只字未有。

「没保管好,字都走掉了?」

我摊着卷宗,满是疑问。

他扑哧一下笑出声:「你看上面有字的痕迹吗?」

我再次查看,对啊,这上面明显一开始就是空白的。

「为什么不记载?」

「替陛下办事的人怎能让他人知晓身份。」

顾长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反问道:「这里莫不是皇家所设的情报机构?」

他点头承认:「关于你娘的事,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原来我娘虽为尚书之女,但从小天资聪慧,美貌过人。

外祖父去世前便将她带到这里培养,长大后,她便是这秋水山庄的庄主。

朝中风起云涌,之所以与我爹成亲,便都是安排。

当年我爹年轻气盛,是战场上难得的将才。

他手握兵权难免不会遇到奸人怂恿。

我娘开始接近他,起初的目的就是看他有无异心。

但后来,我娘发现,我爹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之人。

与娘成亲之初,他倒还收敛。

只是有次朝堂上,他帮王丞相说了话。

自此,王丞相便开始注意到他。

朝中最有势者当属王丞相。

而王丞相通敌卖国的证据早已被我娘掌握,除掉他只差一个时机。

我爹听闻王丞相有一个独女。

便开始筹谋如何让我娘消失,然后顺理成章地娶丞相之女。

我娘自从看出我爹的阴谋,曾也劝说他,安稳过一生便足矣。

我爹听不进,暗地里还是来来往往。

甚至被权力熏黑了心,花钱买通黑市上的人,让人掳走我娘。

可他这些行动又怎会瞒得过我娘。

我娘心死,她知道我爹是劝不回头了,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于是选在他生辰这天如他所愿。

我爹还以为是自己买通的人劫走的,其实一切都在我娘的掌控中。

曾经我一度认为爹娘感情甚好。

也不见他们争吵。

现在才明白过来,不吵是因为不爱。

一切皆是算计。

顾长风那时也是受我娘嘱托,在那日特意将我喊走。

他知道我娘很快就要被掳走。

只是我有些事情不解:

「我娘被人凌辱至死是我亲眼所见,我爹房里挂满我娘的画像也是我亲眼所见。他应该是爱娘的啊!」

他却反问一句:「你确定你看到的一定是你娘吗?」

我愣住了。

的确,当时娘的模样我不敢细看,甚至快认不出。

「所以那人根本不是我娘,我娘没死?」

「你见到的那人不过是我们找的一个病死的人,目的就是不让你爹起疑,没想到,你爹还真是无情无义,好歹几年的夫妻感情,都比不过自己的仕途重要。」

10

娘出事后,爹一度做噩梦。

为此,他专门找来道士作法。

道士说,想要心安,得画一百幅娘的画像,然后烧掉。

他不知道,那道士也是娘的人。

之所以会做噩梦,因为娘曾扮鬼去见过他。

没想到他心里真有鬼。

所以爹的书房才会挂满娘的画像。

这也是娘最后对爹的惩罚。

知道真相后,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们到底爱不爱我?

一个不要我。

一个要杀我。

「我能不能去见见娘?」

一想到娘还活着,我哽咽着求他带我去见娘,我要问个清楚。

他也没有拒绝,将我带往一处密室。

「你娘,就在里面。」

我从未想过,我还能再见到娘。

推开那扇门,娘的牌位赫然立在一旁。

而正中间是外祖父的牌位。

「娘怎么会?还是死了?」

顾长风语气低沉:「记得那次你中毒吗?庄主是为了救你。」

难怪中毒那次,我隐约在梦里见到娘。

原来真的是娘,她为了救我,舍掉了自己的性命。

他们到死都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看完娘后,我走出密室。

「所以,你们的计划可以告诉我了。」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接手秋水山庄,成为这里的主人。」

他说完拿出火令牌:「这是你娘临走前托付我交与你。她说,一切看你自己的选择。就算以后做个普通人也好。」

可是娘,你留给我的这条路,责任重大。

选了这条路,就注定要与爹爹正面相对,与天下的恶相对。

可爹的野心已经大到疯癫。

他绝不会永远屈于他人之下。

我接过火令牌:「娘,你未完成的,以后囡囡来做。」

而此刻裴府上下,早已掀翻了天地找平儿。

我爹也想不通,不过是故技重施,怎么就出了岔子。

偏偏这时皇上一时兴起,说要来一场秋日狩猎,需要我爹陪同护驾。

王照清骂我爹不是人,自己的亲儿子不找不救,还有闲工夫去保护皇上。

「你懂什么?妇道人家。」

王照清自然不懂,这不过是他与王丞相的计谋。

朝堂上,有人提议秋日正是猎物最肥的时节,尤其是风竹林,里面的猎物极为少见。

他们很清楚皇上的喜好,秋日狩猎就是他们的最终计划。

不过。

快了。

他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11

秋猎将至。

皇上只带皇后一人出了宫。

这么多年,皇后统管后宫向来以仁慈为先。

虽未生下皇子,可皇上对她却也尊宠有加。

但凡有重要场合,陪在皇上身边的一定是皇后。

我们一行人躲在暗处,静观其变。

皇上发出奖赏,谁率先捕获野鹿者重重有赏。

众人的气势高涨。

皇后却在此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丞相。

兄妹之间仿佛有着某种约定。

而父亲,则站在离皇上最近的位置。

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却是一番波涛汹涌,明争暗斗。

隔着人流,我看到了王照清。

想必她来也是不情愿的。

一群人蓄势待发,只等鼓声敲响,他们便冲进赛圈。

「裴将军。」皇上突然喊起爹爹。

「回陛下,臣在。」

「朕记得上回狩猎,你是第一。」

爹爹卑躬屈膝,忙回道:「陛下过奖,不过是弟兄们承让,才让我得了第一。」

「朕,已许久不见裴爱卿意气风发的模样。」

皇上此话意味深长,隐隐在点我爹。

我爹苦笑一声谦虚道:「臣老了,这胜负还是交与年轻人去角逐,臣只愿守在皇上身边,保护皇上。」

「爱卿果然忠心耿耿。不过今日,朕倒想与裴爱卿比试一下,不知爱卿可有兴致?」

皇上既然主动提出狩猎,父亲自然不好推脱:「臣领旨。」

换好铠甲,皇上和爹便骑马冲进树林。

皇上一走,王丞相招手下过来,这些人收到命令后,便分布树林四周。

只要皇上一落单,便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狩猎嘛,谁是野鹿还未知晓。

12

很快,王丞相这里便收到消息。

皇上已被包围。

皇后对此事更像是早就知情。

她深知,身处后宫,一靠计谋,二靠家世,三靠皇子。

对她来说,皇上对她的厚爱不过是因为对她家族的忌惮。

一旦她哥哥被查,她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还不如背水一战,跟随哥哥。

只要王丞相谋权篡位成功,她还能存活下来。

王丞相这里已经黄袍加身,就等我爹取来皇上的首级。

可等到最后,他等来的却是自己的死期。

「大胆王礼,通敌卖国,意图谋反,该当何罪?!」

我们的人很快将他们包围起来。

而我的出现更是让王照清大吃一惊,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怎么在这?你竟然没死?」

我含笑走到她面前,轻轻挑眉:

「是啊,没死,你失望吗?」

「你的平儿可是很乖呢!」

一提到平儿就相当于戳了她的主心骨。

作为一个母亲,她是合格的,她准备上前拽住我,却被侍卫拉开。

「平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你。」

她这是害怕了?

人果然不能有弱点。

这时,父亲也被皇上的人押过来。

顾长风前去接应:「皇上,你没事吧?」

皇上摆手:「这等贼人,你们处置便好,省得脏了朕的眼睛。」

说完他看向皇后:「即日起,废黜皇后王氏,打入冷宫,永远不准踏出半步。」

父亲见我还活着,倒也没像王照清那般意外。

反倒求起我来:「原谅爹爹好不好?爹是受到奸人蒙蔽才会一步错,步步错,爹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他的脸皮倒也不是一般的厚呢。

幸亏我没遗传。

王照清听到他的话急了:「裴庆,当年你上门求我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是谁跪在我家门前求着要入我父亲门下,找贼人掳走自己的妻子,还放话,可任意处置,这些你都忘了?」

开始狗咬狗了。

「囡囡,你要相信爹,我是爱你娘的。」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想着为自己开脱。

可我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只是。

我的目的还没达到。

这些都还不够。

「爹,你当真爱我娘?」

他举手发誓:「字字真言,绝无半点虚假。」

「父亲既然爱娘,不如做出点行动来证明,比如……」我的眼睛瞄向王照清。

他秒懂。

即刻便要用剑刺向王照清。

这时,一个身影挡在王照清的面前。

是平儿跑了出来。

他的剑直直刺进平儿的身体里。

平儿倒在王照清怀里,满身是血。

「娘,我饿了。」

只可惜,这是他第一次喊娘,也是最后一次。

我只当惊讶不已,对着父亲一阵叹息。

「父亲啊父亲,不知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感觉?」

「不过也是,一个只爱自己的人又怎么配有儿子呢?」

王照清两眼发红,憎恨地盯着父亲。

忽地,她拔出平儿身体里的剑,大声喊着「去死」,用力刺向他,一连在他身上刺了几十剑。

顿时他的身上一片血肉模糊。

不过。

他死在王照清的手上也算便宜他了。

我本意是将他慢慢折磨至死,一天割一块肉,喂我的乌鸦。

如今死了。

我命人将他的尸首抬到乱葬岗。

任由野狼、野狗撕咬。

这场看似有预谋的刺杀。

其实都在皇上的掌控中。

这些年,王丞相收受贿赂,与敌国私交甚密。

皇上早就想除之而后快。

不过他在朝中早已根深蒂固,其中不乏像我爹这样攀附权贵之人,牵连甚广。

唯有让他主动露出马脚,才能一击击破。

没想到我爹的野心更大,他怂恿王丞相篡位,其实是为了自己。

王丞相已老,这皇位也坐不了几年,到时除了他没人更合适继承。

只不过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帝王之位,又岂是说动就能动的?

我娘走了背运,才会遭遇这孽缘。

而我自选了这条路。

我便知道。

我这一生会有太多身不由己。

所以,一个人挺好。

顾长风瞬间移到我面前:

「之前说的话不算数了吗?」

算数与否。

这都是条不归路。